是什麼讓《唐頓莊園》如此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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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人民日報》發表文章,對兩部曾經熱播的電視劇《甄嬛傳》和《大長今》發表了一番看法。力贊《大長今》,狂貶《甄嬛傳》。當然,《人民日報》低下高昂的頭顱去品評娛樂新聞,那一定是因為在娛樂中看到了嚴肅的東西。

不久前的一期《南方週末》,採訪了中國電影海外推廣公司總經理周鐵東,作為把中國電影推向海外的操盤手,周鐵東看不到事業的上升期。當問到中國電影在海外為什麼賣得不好的時候,周鐵東這麼回答:“中國是熟人社會,喜歡從人情的角度,而不是從人性的角度來講故事,但人情不是共通的。”隨後他點評了一下《北京遇上西雅圖》這部看上去很接美國地氣的電影:“你拿到西雅圖去放,看看人家會不會看。它講的不是人類的普遍故事,講的是中國故事。故事邏輯人家是不可能理解的:生個孩子還得偷雞摸狗地跑到外國去生。影片裡非法經營的月子中心,卻成了孕婦必需的東西。一個故事的依託和邏輯框架,在人家的價值觀裡不成立。”

那麼什麼樣的故事算是人類的普遍故事呢?可能我一直在追的一部英劇《唐頓莊園》會是一個好的例子。如今這部劇集已經開播第四季了,始終在世界範圍內保持熱度。不過我看不少網友反映這部劇的水準急轉直下,已經墮落到了瓊瑤劇的水平。我以前也聽人說起,說崔健後期的作品不如早期了。對這種論調其實我挺困惑,這些人真的聽懂了崔健嗎?他們曾經迷戀崔健是因為他們聽懂了崔健的歌還是因為崔健是崔健?如果你被崔健所吸引的是他歌曲中傳達的價值的話,那麼我相信這個精神核心並沒有發生改變,而他不同時期的創作嘗試隻會讓你的體驗更加豐富。但如果你最初只是因為趕時髦而去聽,那最終你和崔健也只能彼此拋棄。

相比於第一季,《唐頓莊園》後面的故事的確節奏更快了,衝突更激烈了,看上去不那麼從容優雅了。不過對於我來說,這部劇所吸引我的精神核心並沒有發生變化,所以在我眼裡,它的品質始終如一。像這樣一部轟動世界的電視劇,你說單靠製作精良、情節曲折、歷史還原度高這樣的特點取勝可能嗎?這在美劇面前都是浮雲。你得提供一些永恆的東西,一些人性的東西,才能獲得持續的共鳴。那麼是什麼讓《唐頓莊園》如此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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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戲的第二季,時間跨度是整個第一次世界大戰,在我們的歷史課本裡,這是一場帝國主義國家之間的戰爭,談不上什麼正義和非正義。在電視劇裡其實也沒有把焦點放在為何而戰上面,而是放在了你如何面對這場戰爭上面,是挺身而上,還是畏縮不前。莊園的男主人格蘭瑟姆伯爵是一個退役軍官,一戰爆發之初,他被選為治安官,負責後方的動員和後勤保障工作,儘管換上一身戎裝,但是格蘭瑟姆伯爵並不開心,因為他覺得到戰場上去指揮作戰才是一個貴族的歸宿。最後,他把莊園借出來作為戰地醫院,對於他來講,國家有難,你必須做出符合你身份的貢獻。看劇情你會知道,格蘭瑟姆伯爵絕不是什麼狂熱的好戰分子,他認為這是一種責任和榮譽。看作家孫驍驥的文章介紹,在一戰的陣亡者名單中,包含了六名上院貴族、十六名男爵、近百名上院貴族之子。數千名參戰的伊頓公學子弟中,傷亡率高達45%。此外,史載一戰期間,劍橋大學有萬餘名在校師生參戰,其中數千人陣亡。那個年代劍橋大學的學生構成,我們不難想象。

唐頓莊園的繼承人,粉絲口中的“大表哥”馬修也身先士卒,險些戰死。實際上兩次世界大戰的確讓很多英國貴族失去了繼承人。就像前面所說的,對於英國貴族來說,這是榮譽和責任。邏輯是這樣的:你憑什麼可以過不事生產、僕從如雲的生活?僅僅靠的是世襲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又憑什麼獲得治下百姓的忠誠和追隨?亞瑟王之所以能夠獲得圓桌武士們的擁戴,靠的不僅僅是武力,還有高尚的騎士精神———誠實、勇敢以及對榮譽的追求。當談到紳士的品格(不是那部韓劇),那是有特定的內涵的。是不是只要戴上禮帽拿起柺杖就可以稱自己為紳士了呢?放在過去,你起碼還需要有決鬥的勇氣。當然,之所以要決鬥,是為了維護名譽,對於具有騎士精神的人來說,這比生命更重要,用中國的老話來說就是,士可殺不可辱。俄國詩人普希金、美國的締造者之一漢密爾頓,都死於決鬥。而可憐的巴爾紮克被嚇破了膽,選擇了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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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集裡讓我印象最為深刻的人物,是伯爵的貼身僕人貝茨先生,可能是因為長得其貌不揚,所以這個角色並不受女性觀眾的熱愛,被惡毒地稱為“胖臉貝茨”。這個角色的特點就是忠誠得有些過了分。表現出來就是,對任何磨難都默默忍受,絕不辯解。僕人託馬斯偷酒被他發現,他並沒有告發,然而託馬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決定先下手栽贓陷害,當遭到質問時,他拒絕做出辯解,他的理由是,辯解看上去像相互攻訐,是不名譽的行為。後來他被還以清白。託馬斯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打聽到了他曾經進過監獄,手下的僕人曾經是個罪犯,這對貴族來講是個醜聞。其實這個時候,整個莊園上下都已經瞭解了他的人品,絕不相信他會作奸犯科,而貝茨寧願辭職也不解釋為何進過監獄。後來我們知道,是他那愚蠢的老婆偷軍隊的東西,他替她頂了罪,到了現在,他打算把這口黑鍋一背到底。而他得到的,是差點被他老婆送上絞刑架。他這種過分的高貴品質其實給他自己以及想要幫助他的人們都帶來了巨大的痛苦。但你大罵他不知變通之餘又不得不暗挑拇指,而且顯然,如果貝茨不是這樣一個人,他也就不會贏得伯爵的信任以及女僕安娜的愛。

這部電視劇有趣的地方還在於,它幾乎沒有設定多少真正意義上的壞人(僕人託馬斯算一個),每個人物基本上就是在按照自己的階級屬性行事,用本尼迪克特形容日本社會的話來講就是“各得其所”。英國人自己把這種主僕秩序形容為“樓上樓下”,主人住在樓上,僕人住在樓下。而這個秩序對於住在樓上樓下的人們來說是相互的,僕人不能僭越,主人實際上也不能隨意侵犯僕人的私權,沒事的話最好還是不要下樓。這應了英國那句諺語:風可進雨可進,國王不可進。秩序這種東西,從來都不是建立起來就可以自動執行的,最終還是取決於人的遵守。所以封建貴族製度得以執行,最終還是靠格蘭瑟姆伯爵和貝茨先生身上的那些內在品質來支撐的。

也許有人會問,你這是在謳歌主義僕忠嗎?是在為貴族精神招魂嗎?嗯,如果把故事放在貴族們如日中天的年代,那的確有這樣的嫌疑,畢竟在那樣的年代,階級壓迫才是貴族們的主要特徵,平民的苦難,才是人們關注的焦點。劇集巧妙地把時間放在了一戰前後,這是個貴族製度“禮崩樂壞”的年代,他們的觀念、財產、生活方式乃至生命都遭受了衝擊,衝擊來自資產階級、戰爭、科技以及革命。對貴族來說基本上是三觀盡毀的節奏。當貴族們失去了往日的榮光,他們身上的苦難,以及在苦難面前的掙扎和堅守,就被凸顯出來,讓人認識到其中的可貴之處。湯姆·克魯斯拍攝《最後的武士》,是在向武士階層致敬,追尋武士道的高貴品質。正因為描述的是武士走向黃昏的年代,人們才會忘記武士道殘忍的一面。當武士刀被折斷的一剎那,落英繽紛。

這裡有一個耐人尋味的主題,當這些文化保守主義者們堅守他們最後的堡壘時,我們一邊數落他們食古不化,一邊又不得不為他們的堅守和掙扎動容。當大清朝隨著共和的建立而走向凋零的時候,王國維選擇了自殺。有人說王國維給大清朝殉葬了,我覺得這太狹隘了,我想他殉的不是某個朝代,而是隨之逝去的傳統。對於王國維的死,也許陳寅恪看得更加透徹:“凡一種文化值衰落之時,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艱;其表現此文化之程度愈宏,則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迨既達極深之度,殆非出於自殺無以求一己之心安而義盡也……蓋今日之赤縣神州值數千年未有之巨劫奇變;劫盡變窮,則此文化精神凝集之人,安得不與之共命運而同盡,此觀堂先生所以不得不死,遂為天下後世所極哀而深惜者也。”

在我看來,這就是《唐頓莊園》故事裡最讓人動容的價值。而這些價值之所以能夠傳遞得這樣精準,我想和編劇朱利安·費羅斯的出身不無關係,此君恰恰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英國貴族。這就好像要描繪敗走臺灣的國民黨高層的心境,誰又寫得過白先勇呢?當然我們也不必擔心費羅斯有粉飾貴族的傾向,在他曾經的作品《高斯福德莊園》裡,他沒有放過任何一個揶揄上流社會的機會。《唐頓莊園》的故事是客觀而開放的,沒有太多的觀念。相比較於梅爾·吉布森那部民族主義傾向嚴重、連倫理便宜都佔的《勇敢的心》,費羅斯簡直是剋製得讓人肅然起敬。這難道真和他們兩個出身的階級有關?

是什麼讓《唐頓莊園》如此迷人?

就是一種我們既熟悉又陌生的精神,似乎遙遠,但內心有共鳴。講出來,就是人類的普遍故事。您琢磨琢磨,《中國合夥人》裡有嗎?《小時代》裡有嗎?《甄嬛傳》裡有嗎?那些功利的、犬儒的、扭曲的、反智的價值觀,怎麼可能輸送得出去啊!《人民日報》批《甄嬛傳》,雖說文風沒怎麼轉變,但道理是對的。

託爾金撰寫《指環王》的時候,他痛感大工業革命對環境帶來的破壞,以及現代文明因為“理性異化”而形成的冰冷冷的人際關係。他渴望用虛擬的世界對抗現實的苦難,為自己找回那個溫情脈脈的精神家園,以及漸漸逝去的傳統價值和宗教激情。在電影《雙塔奇兵》中,當城堡即將被攻陷時,被魔法控製的洛漢王國的國王(傳統貴族)清醒了過來,面對魔王索倫(工業革命)的大軍,他抽出利劍高喊:“當祖先的號角最後一次在山穀中響起……跟我衝,為了毀滅!為了那血紅的黎明!”在這一刻,託爾金、王國維以及虛構的格蘭瑟姆伯爵的身影,合而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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