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一部網文改編劇火了,就附贈一場抄襲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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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繡未央》被訴抄襲事件上了央視新聞

不久前,11名網路小說作家聯合起訴熱播劇《錦繡未央》的原著小說大量抄襲,在北京朝陽區法院正式立案並進行了證據交換。無獨有偶,正在熱播的《三生三世十裡桃花》原小說作者唐七公子也遭到了抄襲的指責,其粉絲則紛紛表示,作者隻是在“致敬”。不難發現,隨著網路文學改編電視劇的熱浪襲來,“涉嫌抄襲”幾乎變成每一部熱劇的附贈品。《花千骨》原著被指涉嫌抄襲4部網路小說,《山海經之赤影傳說》被質疑內容跟日本動漫《不思議遊戲》非常相似……網文愛好者創造了業界馳名的抄襲對比工具“調色盤”,把書中相似的文字用相同顏色表示出來,花花綠綠的調色盤看著五彩紛呈,而如何界定網路小說的抄襲,也是眾說紛紜。

網友鑑別抄襲的神器:調色盤

抄襲,曾經是一件容易識別的事情。兩本書,大段相同的內容,抄襲的痕跡清晰可辨。但是網際網路帶來了網路文學,它是新科技的產物,經歷了被質疑、被認可之後,眼下正在被資本和更受矚目的影視劇加冕。與此同時,網文的原創性也遭遇了嚴重的挑戰——當少數網路文學作者勤勤懇懇如“碼字民工”讓自己創收致富,變成“大神”之後,越來越多的人懷抱不同的目的加入這個行業,其中不乏投機取巧者。大IP接連誕生的同時,抄襲爭議也以星火燎原之勢蔓延。

為什麼某些網文會在抄襲問題上引發不同意見?抄襲的舉證是否如調色盤裡的色彩一樣複雜?從業者如何看待這些現象?法律上又如何針對網路文學的特性界定抄襲呢?

我們就邀請來擁有豐富從業經驗的阿裡文學總編輯周運和資深律師賈桂茹,從專業角度分析網路抄襲如何鑑別、維權到底難不難等問題,一解網路抄襲之惑。

阿裡文學總編輯周運

抄襲還是借鑑?業內需要一個認定標準

“其實我並沒有太意外。”當青閱讀談起最近《錦繡未央》等作品引發的涉嫌抄襲風波,阿裡文學總編輯周運感嘆說,“還是感覺作者們的維權行動和激烈聲討來得太晚了。”很早以前,他就在一些半公開場合,表達過對網路文學抄襲現象愈演愈烈恐將引發嚴重後果的擔憂。去年周運參加了一個網路文學版權相關的業務討論會,他明確表示,繼盜版之後,抄襲將成為下一個可能引髮網路侵權爭議的雷點。“我絕不是危言聳聽,對於抄襲問題,如果業內沒有一個明確的態度去防範和懲處,將因此動搖整個網路文學產業的根基。”

《錦繡未央》電視劇熱播引發抄襲事件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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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大IP改編的電視劇與觀眾見面,抄襲風雲從網路文學圈內部進入了大眾視線,一件接一件,周運明顯感到,抄襲或被指涉嫌抄襲的問題,越發失控了。“網路文學的發展歷程,其實就是其商業化運作不斷深入的過程,而很多網站平臺簡單地把網路文學商業化理解為賺錢,而不顧及道德和法律底線,才會造成這種情況。”造成今天這一局面,勢必有一段時間的醞釀。在周運看來,隨著網路文學的作者越來越集中於某些大型網站平臺,抄襲成風的現象也日益突出。“隨著移動閱讀的興起,也就是2009年、2010年左右,當時的很多服務商並不重視版權問題,少部分公司甚至通過大範圍照抄、改寫一些當紅作品在無線渠道上賣錢獲利。而且那時候大部分內容商自身也版權意識淡漠,因為維權成本高昂對侵權問題望而卻步,其實是給網路文學大範圍過度借鑑或者抄襲提供了溫床和定心丸。”

網路文學從內容、門類到生產過程都有自己的特性,某些作品之間的關係錯綜複雜,那麼究竟什麼是侵犯著作權的抄襲、什麼是合理範圍內的借鑑?周運認為,作品的核心創意、人物設定和情節主線,包括具體組成情節的橋段,還有語言風格等,一本書通篇都在這些方面高仿或者照搬另一本書,應該認定為是抄襲。至於借鑑,網路文學界並沒有統一的認定標準,對於某些借鑑的方式,圈裡人也眾說紛紜。“就談幾種大家都比較認可的,不會引起較大糾紛的借鑑形式吧。”周運說。

第一種

借鑑了其他故事的部分背景,用新的主要人物寫出的跟原故事關聯度不大的新故事。例如,網文中的部分無限流小說(意指大雜燴一般的小說,無所顧忌地將各種元素亂入其中)。

借鑑了其他故事的人物關係,卻使用了新的故事背景,甚至更換了時代背景,從而產生出一種獨特的新鮮感。例如,將《紅樓夢》中的主要人物關係析出,放到現代寫成一本豪門言情小說。

《紅樓夢》對網路言情小說影響深遠

借鑑了其他故事的敘事風格和部分人物性格,但起用了全新的人物,故事主線也跟原故事完全不同。例如,當年辰東的《遮天》橫空出世之後被大家驚為神作,很多作者紛紛研究和效仿其風格,出現了不少“遮天體”的玄幻小說。

網路小說總是有既定的套路,比如武俠小說、修仙小說,常見的無非祕籍、靈藥、神獸等等,這樣的雷同可以視為抄襲嗎?周運表示,“隻要是很多人都在寫的商業化小說,就會存在一定的經過大量讀者驗證過的、行之有效的情節發展模式和人物關係模式,就這個角度而言,一些網路小說在這些套路上出現相似或雷同是正常現象。”在周運看來,同樣是主角掉落山崖發現武功祕籍的橋段,在高明的作者筆下,是能夠為不同的故事主旨服務的,也能因為不同性格的主角,而發展出不一樣的後續情節。“個別人別有用心地將橋段近似或雷同,簡單等同於整本書的故事雷同,從而將借鑑等同於抄襲,這是混淆概唸的不負責任的言論。”

自動寫作軟體:對入門者有用但有害的技術

《錦繡未央》被指涉嫌抄襲,可以延伸出更為值得探討的話題。從去年11月這部影視劇開播,讓一場從2013年開始的抄襲論爭又拉開帷幕。《錦繡未央》原著名為《庶女有毒》,2013年在網上問世後,便有讀者嗅出抄襲的端倪,很多誌願者花費3年時間對每一章做了整理比對,認為這部294章的小說,僅有9章為原創,其餘章節涉嫌言情、科幻、歷史等219部作品的抄襲,其中包括二月河的《乾隆皇帝》、溫瑞安的《溫柔一刀》、江南的《九州縹緲錄》、曹雪芹的《紅樓夢》、王實甫的《西廂記》等作品。誌願者還推測,這隻有“自動寫作軟體”才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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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動寫作軟體

以前隻聽說過自動作詩軟體、自動取名軟體,當真有自動寫作軟體嗎?於是,青閱讀在電商平臺搜尋了“自動寫作軟體”,發現了新世界。彈出的“自動寫作軟體”很多,售價從10元至2000元不等。賣家信誓旦旦宣稱寫作軟體的優勢,“幫助使用者梳理思路,快速設計人物,快速設計梗概,快速呼叫語境片段,快速自動生成草稿,快速定位資料,快速修改草稿”。有的軟體甚至內建了武俠、科幻、懸疑、勵誌、宮鬥、言情、商戰、復仇、廣告、軟文、情書、童話等模板,號稱“輕輕一點,就可生成一個完整梗概”。甚至有賣家揚言,“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不可以複製,但可以超越。”記者發現,不少軟體的買家在評價中回覆稱“很適合網路文學寫作”,“一個熟練使用者用大作家寫作小說的速度可達每天8000-30000字”。

好事者用自動寫作軟體生成的雷文

自動寫作軟體的工作原理是“海量文章庫+工作平臺”的模式。比如,需要描述“害怕”,使用者可輸入“haipaz”,資料庫中很多關於“害怕”的描寫段落就會出現在工作臺,供挑選複製貼上。此外軟體還具有模板編輯、近義詞替換、資源搜尋等功能,使用者在工作臺進行簡單操作,就可以“創作”出一篇文章。

關於寫作軟體的報道,周運也注意到了。“這裡面有很多歪曲和誤解。”周運覺得,這些軟體目前不可能像AlphaGo在圍棋上實現創舉一般,也在網路文學界興風作浪,“其實稍微有點常識的作者都會告訴大家,通過所謂的自動寫作軟體創作出來的文章,是毫無美感和意義的文字和情節堆砌,本身沒有任何價值,也無法取得讀者的認同。再說明白一點,這不過是部分寫作軟體藉機宣傳自己的一種營銷手段。”

但周運也提到,海量文章庫加工作平臺的模式對於寫作還是有一定的意義,“尤其是對於一些初入門的作者來說,幫助減少錯別字,更快地查詢到相關專業資料,但卻對作者寫作能力的提升不利,會讓部分能力低下的作者嚴重依賴於系統中已經存在的詞句進行寫作,從而陷入創新能力進一步低下的怪圈。”

另一方面,由於一些寫作軟體提供的素材越來越豐富,作者也越來越“聰明”,這的確給作品是否涉嫌抄襲的直接認定帶來了較大的難度。一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較量要開始了,周運就職的阿裡文學平臺,開啟了機器學習加人工判定的雙重機製來鑑定抄襲,“該機製第一版已經通過阿裡文學相關產品的系統後臺開始運作,取得了良好的效果。同時阿裡文學還有讀者和作者的投訴通道,確保能夠快速發現和定位疑似抄襲作品,並及時進行處理。”

很多領域的繁榮都是遵照“胡蘿蔔加大棒”的定律,如果說網路文學及其衍生品備受資本和大眾的青睞,是甜滋滋的“胡蘿蔔”,那麼整治抄襲之風的大棒也必須有其警示作用。周運表示:“對於確認是抄襲的作品,阿裡文學有著業界最嚴的處理措施,包括向業界通報作品抄襲情況,同作者解約,讓作者退回已經取得的全部稿費,並將其放入永不簽約的黑名單庫,等等。對於一些死不認錯的問題作者,阿裡文學可以隨時動用法律武器保護自己、讀者和相關受害作者的合法權益。”

電腦技術真的可以代替人的寫作嗎?這樣的說法聽起來有點科幻。實際情況其實更符合一個古老的邏輯——網路文學如其所願地發展成了產業鏈,一方面,受眾及平臺、IP開發商要求作者保持創作速度,另一方面,金錢的誘惑在一旁叮噹作響,有先行者取巧找到不法捷徑平步青雲,卻未被懲治,造成了抄襲的猖獗。縱容取巧者不斷獲利,其實就是緩慢的自掘墳墓的過程,網路文學的原創力、整體市場的審美都將被破壞。要如何應對現在的情況呢?網路文學的行業規範當然急需出臺,相關法規需要進一步完善,但更為關鍵的恐怕是每個從業者的冷靜,以及每一位心手相對的創作者的良心。

網文抄襲:法律面前並無特殊性

所謂大IP越是紅火,網路上有關原著抄襲的爭議就越大,從《琅琊榜》、《錦繡未央》到當下熱播的《三生三世十裡桃花》,莫不如此。我們會發現,有關網路文學的批評當中,網友對抄襲的憤怒,遠遠大於對作品寫作粗劣、三觀不正等問題的反感,其輿論殺傷力也是最大的。對抄襲的零容忍,毋庸置疑是底線性的原則,不過在一片批評聲中,有關“文風抄襲”、“設定抄襲”、“梗抄襲”等新鮮說法的出現,也讓人疑惑:對網路文學抄襲的界定,難道另有一套原則和系統嗎?為此,青閱讀採訪了著作權領域的資深律師賈桂茹,在她看來,界定網路作品是否抄襲,在法律上和傳統媒體作品並無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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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榜》儘管口碑爆棚也有網友指出存在抄襲問題

賈桂茹律師說,“抄襲”是侵犯他人著作權的侵權行為,本身具有違法性。“抄襲”一詞與我國《著作權法》規定的“剽竊”在法律上的內涵和外延上完全一致,具有相同的法律含義。國家版權局曾於1999年《關於如何認定抄襲行為給XX市版權局的答覆》中明確規定,“著作權法所稱抄襲、剽竊,是同一概念,指將他人作品或者作品的片段竊為己有。”她認為:“在法律實踐中,認定一部作品是否構成抄襲,通常採取‘實質相似+接觸’的方式來做出判斷。即:將原告的作品與被控侵權的作品中相同或相似的部分放在一起進行比對,衡量二者是否構成實質性相似,是否有接觸或接觸的可能。當然,在‘衡量’之前,必須做的一步工作是‘剔除’,即剔除其中不受著作權法保護的內容,例如已經進入公共領域的內容,以及屬於作品‘思想’的部分內容等。”賈律師進一步解釋,法律上所說的“接觸”,通俗來說就是指原作是否早於被告作品創作之前被接觸被看到,如果原作尚未發表則有可能不構成接觸。

有關網路熱批的“文風抄襲”、“設定抄襲”等說法,賈律師認為,必須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從法律層面來說,《著作權法》明確規定了什麼是受保護的作品,即是指文學、藝術和科學領域內,具有獨創性並能以某種有形形式複製的智力創作成果。“獨創性”和“可複製性”是作品的兩大屬性。在《著作權法》特定的框架和語境下,作品被理解為由內在的“思想”和外在的“表達”共同構成,法律隻保護作品的外在表達形式,不保護作品內在的思想。這是世界範圍內著作權法普遍接受和採納的確定著作權法保護範圍的一項基本原則。“基於此,作品獨創性的要求,也僅限於作品的表達上,不涉及作品的思想。就同一主題思想,不同的作者完全可以通過不同的表達形式來體現,隻要是作者本人獨創性的智力成果,即會分別受到著作權法平等的保護,分別享有對各自作品的著作權。”

因此她認為,如果某部作品的文風、人物說話的方式和口氣已經構成該作品獨特的表達方式,並能夠舉證,就可能被著作權法所保護。同樣說到“設定”,在法律上也要看這些要素是否構成某部作品的作者獨創性的表達方式。“泛泛而言,神話、宇宙、武林世界等,我個人更傾向認為屬於作品的‘題材’,甚至不是‘思想’的範疇。任何一種‘題材’都不能被任何一個人所壟斷,誰都可以寫同類題材的作品,關鍵是不同的作者要通過個性化的獨創表達方式體現自己的思想和情感。”

不過涉及“人物關係、情節設定”,以及“梗”抄襲的問題,賈律師談到了之前轟動一時的瓊瑤起訴於正抄襲案,她說之前有關著作權侵權的案子,大多限於以作品文字上的表達來界定是否抄襲。這個案子的先例性在於,首次把人物關係設定、情節結構設定等歸為作品表達。這無疑給“設定抄襲”、“梗抄襲”的認定提供了借鑑。

她認為,這還是如何認定“思想”和“表達”的問題:“一個作品的主題肯定屬於思想的範圍,具體的語言表達肯定屬於表達的範圍。但是表達的範圍並不止於具體語言文字的表達,情節設計、人物關係也往往屬於表達的範圍,而故事的梗概有可能被認定為屬於思想的範圍。但故事情節的發展和演繹過程,可能是作者經過縝密構思後結合自身經歷和情感所獨創的特有表達方式,這種特定的情節發展和推演經過,可能體現出作者特有的價值觀、情感傾向,以及特有的文字語言架構能力,這些要素顯然應該納入‘表達’的範疇。所以在實踐中,在區分‘思想’和‘表達’時,絕不能拘泥於文字表面,需要根據具體案件具體分析。”

而針對寫作軟體的出現引起的“抄襲普遍化、碎片化、擴大化”的爭議,賈律師反應平靜,並傾向於“技術無罪”的立場。她認為:“歸根到底,判斷一部作品是否構成剽竊,還是要迴歸法律標準,即‘實質相似+接觸’。至於‘調色盤’也好,寫作軟體也好,都是手段和方式,不是作品本身,不會成為在司法認定時應該考慮的要素。”

賈律師也注意到“《錦繡未央》原著抄襲達200多部”的官司,並謹慎地表示,“無論是原告還是被告,要想打贏官司都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有諸多困難和障礙需要克服。”但是,在表達了自己堅定反對剽竊抄襲這種惡劣行為並希望通過司法途徑給予侵權行為嚴厲打擊的立場之後,她希望輿論不要“未審先判”,在司法部門作出最終審判之前,任何人無權下這種結論或者作出評判。“諸如‘抄襲200多部’、‘原告打贏官司沒什麼問題’這樣的論斷都過於草率。” “這種做法即是對案件當事人的不尊重,更是對法律的不尊重。”

至於網上熱傳的“網文作者維權特別難,被抄襲大多隻能忍氣吞聲”的說法,賈桂茹律師表示:“就我個人經驗而言,涉及網際網路傳播形式的維權案件,除了在保全證據方面需要經過公證保全之外,在法律程式和實體方面沒有任何特別之處,與通常意義上的維權官司沒有什麼不同。”

文| 張知依 劉淨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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