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什麼都快的今天,我們為什麼還需要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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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被調成了快節奏,但有些事情快不起來。比如細細地品一盞茶、緩緩地喝杯咖啡,再比如和我們在意的人寫封信談談感受、意見、互相問候,“上言加餐食,下言長相憶”。

世界華人週刊專欄作者:辛上邪

2016年底首播的電視節目《見字如面》視訊線上點選率突破1億。

節目中王耀慶和張國立朗誦的1983年黃永玉和曹禺之間的通訊令觀眾動容,再現了當代文壇這一段“赤誠相見、披肝瀝膽、見骨見血的交流”。

黃永玉說曹禺解放後的戲都不好。

說他從海洋變成了溪流,

“泥溷在不情願的藝術創作中。”

“你心不在戲裡,你失去偉大的靈通寶玉,你為勢位所誤!”

“你多麼需要他那點草莽精神。”

曹禺回覆說,

“驚奇上天會毫無預感地給了我這樣豐滿、美好、深摯、誠厚的感情。”

“你說我需要阿瑟•密勒的草莽精神,你說得對。”

“我更敬重的、我更喜歡的是你的人性,你的為人。”

“但願迷途未遠,我還有時間能追回已逝的光陰。”

曹禺回信原稿

八列的老式豎版紅線信紙,去信寫了9頁、回信寫了15頁,各自有一千多字。

隔著薄薄的紙,他們用字傳遞了真摯的提醒、批評、激勵和真摯的感謝、反思、改過之心。如果不是通訊,這些深刻的意思很難表達,也沒有機會表達。

“我們相慕甚久,但真見面談心,不過兩次”。

曹禺年長黃永玉14歲,幾乎算兩代人了。

匆匆難見,相聚時,即使赤子之心如黃永玉者,也未必能直面長者,說出“我不喜歡你解放後的戲,一個也不喜歡”如果當面被批評,雅量如曹公者也很難能做出這樣有次第的迴應。

一張紙不厚,幾張紙疊起來也不厚,但這微薄的厚度賦予了書信“安全距離”,令人們在信中能暢所欲言。讀一封信也許只要幾分鐘,但這幾分鐘為領悟和迴應爭取了“安全時間”,可以慢慢看、反覆念、仔細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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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禺把黃永玉寫給自己的9頁長信裝裱起來,掛在牆上,時刻提醒自己。

1949年10月5日,以寫作為生的海蓮·漢芙由於痛恨全紐約找到一本英國出版的書,而不得已按照廣告地址寫信給倫敦的一家舊書店索要價格五美元以下的圖書目錄。很快,她收到署名FDP的回信,選到了自己想要的書。

書寄來,等額的美元現金隨信寄去。

海蓮懶得去遠處的銀行辦理匯款,也沒有湊手的紙幣,她囑咐FDP用多餘的一點點零錢去買杯咖啡喝。FDP的回信彬彬有禮,保持紳士的尺度,他告訴海蓮多餘的錢被記入她在他們書店的賬戶。

電影《查令十字街84號》劇照

聖誕月初,海蓮好心腸地給書店全體員工寄去6磅重的火腿,因為她剛剛知道倫敦戰後貨物緊缺,肉和雞蛋都是奢侈品,嚴格管控。

再回信時,FDP署了自己的全名弗蘭克·德爾。書店的員工們也紛紛給海蓮寫信致謝。

海蓮始終未婚。她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寫作和閱讀中。如果說還有剩餘,便是與倫敦這家書店的交往。

弗蘭克年長海蓮幾歲,有太太和兩個女兒。他像耐心的兄長一樣,為海蓮尋書、推薦書、寄送。

電影《查令十字街84號》劇照

他們所有的信件往來主題幾乎都圍繞著書。

“春意漸濃,我想讀點兒情詩。別給我寄濟慈或者雪萊!我要那種款款深情而不是口沫橫飛的。……最好是小小一本,可以讓我輕鬆塞進口袋裡,帶到中央公園去讀。”

“關於您所提到的情詩集,敝店偶爾會收購到一些,可惜目前店內沒有存書,但會竭力為您搜尋。”

雖始終未謀面,但多年的通訊已經將他們變成了朋友、親戚、家人。

海蓮·漢芙與弗蘭克·德爾來往書信

1968年9月30日,海蓮寫信要求尋找幾本奧斯汀的小說作為禮物送朋友。半個月後,弗蘭克回覆她暫時無貨,他會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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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1月8日,書店祕書來信通知海蓮,弗蘭克已經於上個月急症去世。海蓮的信都被弗蘭克規規矩矩地存在公文中,祕書問海蓮,是否還需要奧斯汀的書?

海蓮將書信集出版,“獻給FDP”。由此,億萬書迷的必讀書《查令十字街84號》誕生了。中文版的廣告語是“二十年間緣慳一面,相隔萬裡莫逆於心”。

與書店員工及弗蘭克的通訊是海蓮多年孤獨生活的安慰劑,是她溫暖的異鄉,是對她英國舊書癖好的支撐,也是她情感的一種歸依。而對於弗蘭克來說,海蓮的信是公開的祕境,讓他有時能做片刻的停泊。

1890年7月28日,37歲的畫家梵高自殺未遂傷口感染身亡。幾個月後,他的弟弟提奧傷心過度也相繼去世。1914年,提奧的遺孀約翰娜將梵高寫給提奧的數百封信編輯發表,並譯成英文。

梵高從不到20歲時便給提奧寫信,寫到他死亡之前。信中事無钜細地描述他在異地的生活、繪畫、身體健康等各方面的狀況。

《凡高與提奧》

“戴爾斯蒂格先生以十個法郎買了我的一幅小畫,我用這些錢對付這一個星期的生活。”

“近半月來我的身體不好,有好幾夜發燒與神經衰弱,睡不著覺。但我強製自己出去走走與作畫,因為這不是躺倒生病的時候。”

“我的好兄弟,這次發病是在一個颳風的白天,我在田野上畫著油畫時發作的。雖然發起病來,我還是把這幅畫畫完了。”

寫於自殺前的最後一封信的最後一段是:

“我的作品是冒著生命危險畫的,我的理智已經垮掉了一半。這都沒有什麼——可惜你不是一個大畫商。你可以仍然按照自己的路子走,懷著仁慈的心行動,但這有什麼用呢?衷心地握你的手!”

凡高寫給弟弟提奧的書信

梵高的一生都可以在給弟弟的書信中被還原。他的天才、勤奮、忍耐、對藝術的追求以及他每況愈下的健康都在給提奧的信中被忠實記錄。藉由這些信件,日後梵高的研究者才得以剝繭抽絲般地將偉大的畫家從貧瘠的往事中整理出來。書信在傳遞資訊的同時,也是永不磨滅的資訊載體。

翻譯家傅雷的長子傅聰1954年赴波蘭學習。1958年,傅雷被打成右派。年底,提前畢業的傅聰逃離波蘭,去了英國。1966年,“文革初期,傅雷夫婦受到抄家、批鬥數日。9月3日上午,女傭周菊娣發現傅雷夫婦已雙雙自殺身亡。

從他去波蘭讀書開始,到父母離世之前,12年間,父母與傅聰都保持著通訊。1960年傅聰和彌拉確立關係後,傅雷夫婦又與兒媳彌拉用英文或法文通訊。

1979年,已成為著名鋼琴家的傅聰自去國後第一次回來。他將父母給他們的信編輯整理,首版的《傅雷家書》於1981年面世。

傅雷先生和夫人朱梅馥女士

第一封信寫於1954年1月傅聰坐火車離開上海去北京。

“車一開動,大家都變了淚人兒,呆呆的直立在月臺上,等到冗長的列車全部出了站方始回身。”

最後一封信寫於1966年8月12日,距離傅聰的兒子淩霄的生日兩天。信中,作為祖父母的傅雷夫婦對長孫的喜愛呼之慾出:

“有關淩霄的點點滴滴都叫我們興奮不已。尤其是媽媽,她自從七月初就不停數日子。‘一個月後淩霄就過生日了;三星期後淩霄就過生日了’,昨晚她說‘現在隻剩下三天了’。那語氣,簡直像小寶寶就在她身邊似的。”

傅雷夫婦盼望著有朝一日能親眼看到孫子,可惜三週後,他們離開了嘈雜的塵世。

傅雷伏案工作

傅雷曾在信中告訴傅聰,為何要給他寫信,

“長篇累牘地給你寫信,不是空嘮叨,不是莫名其妙的gossip(閒話),而是有好幾種作用的。第一,我的確把你當做一個討論藝術、討論音樂的對手;第二,極想激出你一些青年人的感想,讓我做父親的得些新鮮養料,同時也可以間接傳佈給別的青年;第三,借通訊訓練你的——不但是文筆,而尤其是你的思想;第四,我想時時刻刻,隨處給你敲個警鐘,做面‘忠實的鏡子’,不論在做人方面,在生活細節方面,在藝術修養方面,在演奏姿態方面。”

這樣一對嚴父慈母,與孩子分別的十多年中,用字句架起橋樑,讓遠隔重洋的家人能夠緊密相連。他們用溫柔、細軟的字句將總想飛出軌道的孩子吸引住,讓他不要做流星。陰陽相隔後,這些長長短短的字句又成了他們的孩子在動盪變遷中的航向。

傅雷書信

另一段在《見字如面》中被盛讚的朗誦,是何冰讀蔡春豬在兒子喜禾兩歲被診斷為自閉症時寫給喜禾的信。

“這封信本來打算你18歲的時候給你寫的。提前16年寫的好處是有16年的時間來修改、更正、增補,壞處是16年裡都得不到回信。”

“父母對你最大的期待和願望是:你是一個快樂的人。希望你能幫父母親完成,我們也會盡力協助,但主要還是靠你自己。”

這是一封無法送達的信。寫信的父親其實是給自己的內心一個交代、給自己的焦灼一處安放、給自己的生活一份鼓勵。

如同電影《花樣年華》,百轉千回後,無奈的樑朝偉對著大樹上的樹洞說出自己的心事。又如同日劇《情書》,博子為了寄託對死去的未婚夫的哀思而寫信寄往天堂——她不知道天堂的地址,將信寄去了他故鄉已被拆毀的舊宅。

書寫常常是一種釋放。

不同於視訊聊天瞬間即逝,書信的感動可以被長期保留下來。

著名劇作家喜禾爸爸蔡春豬

詞學專家王兆鵬回憶求學期間每週和太太的通訊時說:

“我戲稱是週報。當時電話不普及,更沒有行動電話,與太太聯絡只能靠書信。雖然每週一次,不像現在的智慧電話這麼方便,可以隨時隨地聯絡,但牽掛、期盼,也是一種幸福。而且現在的即時通訊,往往不能留存,情感的印記隨著時間而流逝,書信卻能讓感情保鮮。回頭看看當年一百多封週報,仍能感覺當時的情感溫度。”

無論視訊還是音訊、電話還是簡訊,都無法承載書信能包涵的內容、情感,接收的人也難以像讀信和回信那麼鄭重、認真、仔細。

《見字如面》的原生欄目是創辦於2013年底的英國的Letters Live。它的口號就是“將不同尋常的信由傑出的表演者讀出來”,希望辦成“展示文字信件的持久魔力的盛宴”。

Letters Live寄託著一種希望。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的寫信方式逐漸被現代科技所淘汰,但是見字如面,展信如晤的感動卻有了新的方式傳遞下去。”

網路將時間碎片化的同時,也碎片化了我們的思想和情感。

生活被調成了快節奏,但有些事情快不起來。比如細細地品一盞茶、緩緩地喝杯咖啡,再比如和我們在意的人寫封信談談感受、意見、互相問候,“上言加餐食,下言長相憶”。

寫信可以更細緻、有序地傳達想法,可以給人以迴旋、遐思的餘地,能夠記錄點滴、留下時間的印記,令人紓解、表露語言不便的心意。存作紀念,以茲為憶。

“隱幾支頤對落暉,故人書信到柴扉。” 見信如唔。

給TA寫封信吧。電郵也好。

作者簡介:辛上邪,中國古代文學博士。學者、翻譯、專欄作者。關注唐代歷史還原和現代教育及某些其他問題。現定居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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