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道士為什麼能祛除妖怪?

ADVERTISEMENT

文/花吃愛麗絲(歷史研習社專欄作者)

妖從何處來?自人心處來。

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因而生出對死亡的恐懼,繚繞著死亡氣息的妖鬼隨之誕生;世道艱辛,謀生困難,因而生出對於不測的恐懼,預示著天災人禍的妖祥隨之誕生;道路漫長,寂寞無聊,因而生出對於平庸的恐懼,披拂著誘惑輕紗的妖魅也隨之誕生。

人不自覺中作了創世主,隨手幻化出了連他們自己都懼怕的怪物,於是在這之後漫長的歷史中,人類一直孜孜不倦地尋找著後悔藥。然而後悔藥已經被忘川邊的小蛇吃掉了。他們隻好退而求其次,開始了與妖怪鬥智鬥勇的愉快日常。

第一步:抓住妖怪的弱點

人類與妖怪鬥了這麼多年心眼,彼此都抓了對方不少把柄。要說人類有什麼弱點,我們這裡就不滅自己威風了。但要說妖怪有什麼弱點,那可要好好說道說道,請諸君關好門窗,我這就為大家現身說法。

首先,妖怪最怕哲學三問:“你是誰?你從哪裡來?你到哪裡去?”一旦你問出這個問題,它就開始心慌慌了——“這個人類是不是發現我的原形了?他是不是馬上就要叫我的名字了?”此處可以模仿董仲舒,從對方特徵出發,開動腦筋,祭出猜猜猜大法。賊眉鼠眼的,多是鼴鼠;姿態婀娜的,或是蛇精;身懷異香的,定是狐狸。待你心中有數,便可效仿孫悟空,嘿嘿一笑,待把對方笑得不知所措之時,作手舉葫蘆氣勢萬丈狀,大聲喝出這小妖的名字,要是猜中了,這妖怪便立刻現出原形,任你揉捏了。

我叫你一聲,你敢答應嗎?

ADVERTISEMENT

若是不幸喊錯了,我們也不必怕,且讓這妖怪再高興上幾分鐘。名字雖然難猜,原形還是能摸個八九不離十的,趕快找來這妖怪的天敵,定能克它——是鼠就找貓,是狐狸就找狗,是母雞就找黃鼠狼。毀了妖怪的原形,看他還怎麼得意。

什麼?猜不到名字就算了,連原形也猜不準?好吧。看在我們是同胞的份上,我再教你幾招。第一,妖怪於晦暗處生存,抓住這點,趕快把你家的雞趕房頂上引吭高歌幾首,再點點菸花爆竹,這光啊響啊的,不怕鬼不走。第二,妖怪屬陰,管他什麼性陽的,桃符也可,雞血也行,等妖怪來了你就往上扔,保準見一個打一個,打一箇中一個。第三,妖怪性穢,咱們以毒攻毒,去你家衛生間整點絕殺武器,對付難纏的妖鬼最有效了。這些方法,你一樣一樣試過來,保證準有一個能成功的。

不成功?好吧。是我才疏學淺,對不住你。你莫慌著逃跑,我馬上給你介紹高人——我不行,人家行。

第二步:授權佛道,轉移矛盾

比起接下來要請出來的高人,以上介紹的厭勝術那都是雕蟲小技,和尚道士才是真正擁有豐富鬥爭經驗的驅妖戰士,畢竟從佛教傳入、道教誕生開始,他們已經在驅妖行業中雄霸多年了。

道教與妖怪從最開始就是相愛相殺的宿命之敵。道士們一面以收妖克鬼為己任,一面又肯定著妖怪存在的意義,這一對捉妖者和被捉者,就這樣奇妙地被命運給繫結在了一起。我們說說宋明時興起的淨明道的祖師爺許遜把,據說這許遜是晉代江蘇人,得道後被稱為許旌陽、旌陽真君,在明代的小說裡被列為玉帝前四大天師之一,足見其地位非比尋常。

傳說許真君最大的功德就是為洪災多發的江西鎮住了罪魁禍首老蛟精,這老蛟精詭計多端、變化無常,與許真君來來回回纏鬥了不知多少次,以至於最後收服了還不放心,愣是逼得許真君役使鬼神,敲鑄鐵柱,將蛟精投入井中,沉沉鐵柱牢牢壓下,上出井外數尺,下施八索,鉤鎖地脈。又祝詠道:“鐵柱若亞,其妖再興,吾當復出。鐵柱若正,其妖永除。”要說什麼相愛相殺、宿命糾纏,都比不上咱們許真君,人家把一輩子都許諾出去了呢。

ADVERTISEMENT

許真君智鬥老蛟精

佛教當然也不遜色,他們過去懾服夜叉、鎮壓魔王的光輝歷史可不是吹的。尤其在唐代以特重咒語而著名的密宗傳入後,和尚捉妖降魔的業務水平直線上升。端看玄宗時赫赫有名的開元三大士,金剛智、不空和善無畏,三人皆有降妖事蹟傳世。宋時贊寧為金剛智立傳,稱其“攝取鬼物,必附麗童男處女,去疾除祅也絕易。”以他們為首的和尚收妖時主要靠持念,就是唸咒語(佛所傳授的祕密真言),再輔以一些道教的小伎倆,大多非常管用。

令人奇怪的是,和尚道士雖厲害,妖魔鬼怪卻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似乎是為了重新詮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道理,妖怪始終潛伏我們的生活中,在我們看不見的時候向我們竊竊地微笑。

第三步:認識妖怪,認識你自己

什麼是妖怪?《左傳》有言:“天反時為災,地反物為妖,民反德為亂,亂則妖災生。”妖怪從來都不是什麼新鮮事物,自古而今,妖怪是一切反常的代名詞,不應出現的日食,不應開啟的窗戶,不應微笑的女子,在戰戰兢兢的人心中,都是妖怪的化身。

道士捉妖有照妖鏡,可妖怪其實才是人心的鏡子。垂垂老矣的人們害怕死亡疾病,鏡中的妖怪就幻化成來索命的牛頭馬面,猙獰的面目倒映在垂死的人緊縮的瞳孔之中;手握重權的人們害怕一朝失勢,鏡中的妖怪又搖身一變為怪鳥怪獸,隨便叫上兩聲都能讓滿朝文武大驚失色;苦苦掙扎的百姓害怕天災人禍,鏡中的妖怪便化為滿城逃竄的鬼影,所到之處皆是人心惶惶。

懸在家門口闢邪的照妖鏡

ADVERTISEMENT

妖怪不僅是恐懼的映象,也是慾望的隱喻。人實在是太普通了,他們沒有除暴安良的勇氣,沒有上天入地的神通,甚至沒有光鮮亮麗的外表。但人卻擁有與其凡胎肉體無法相稱的慾望,這慾望無比強烈,以至於吸引了無數妖怪前來窺視,這慾望也太過隱祕,只能由那見不得光的妖怪來實現。於是妖怪隨著人的願望的訴求而再三變化,在人們的口傳中一次次實現他們永遠無法實現的事情,人的慾望永無止盡,難以捉摸,妖怪的形狀也變化無常,難覓其蹤。

所以妖怪從來都不是蛇,不是蛟,不是狐。而是恐懼的映象,是慾望的隱喻,是人心的象徵。降妖除魔也是如此,起作用的從來都不是符籙、咒語、藥水本身。這是一場光與暗、陽與陰、正與邪的戰鬥,是符號與符號的相生與相剋,是反常的威脅與日常的秩序的戰爭。

參考文獻:

劉仲宇:《中國精怪文化》,上海出版社,1997年。

[日]井上圓了著、蔡元培譯:《妖怪學講義錄(總論)》,東方出版社,2014年。

本文為一點號作者原創,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 明清史研究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