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康︱鏡子中的鏡子:金宇澄的文學插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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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消逝與別離——金宇澄手繪文學插畫展”將於2017年8月13日至19日在上海圖書館目錄大廳舉辦。展出的八十幅插畫,涵蓋了《繁花》《洗牌年代》《回望》,以及人民文學出版社即將出版的“金宇澄作品選輯”(《碗》《方島》《輕寒》)的插畫原作,其中相當一部分,系金宇澄新繪的插畫作品。

金宇澄這樣談論他寫作和畫圖的關係:

我喜歡寫作。

眼前總是一顆一顆的文字,一遍遍地選擇、默誦、改動它們。

文字是一種標準材料,歸集了人世景象,某個街角私密的綿綿對話,密密麻麻的長短線條、面孔細部、錯落背影、輪廓、光影,都含在文字裡。

我也喜歡畫圖。

尖與紙的接觸,總有一種更陌生的親切感。

敘事形成的焦慮,到此安靜下來了,彷彿一切都落定了,那些固定線條,種種細部暈染,小心翼翼,大大咧咧,都促使我一直畫下去,直到完成。這個狀態,四周比寫作時間更幽暗,更單純、平穩、彷彿我在夢中。

夢想一本一本做出自繪插圖的書,是幸福的。

這合二為一的方式,也意味著書中之圖,正是作者文字所不能達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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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文對金宇澄的文學插畫作了歸納性解讀的嘗試。

書中之圖

文學插畫。當我們放慢語速:文學——插——畫。於是,出現了一種藝術的色情學,甚或是藝術的生理學。文學與畫被壓縮在同一個名詞中:為了連線,為了結合,為了一種插入的運動,為了讓插入的運動有一種靜止的形式,為了在插入的時刻,讓語言的愉悅停頓為一種凝視的快感。

這不是對插畫的扭曲,而是對它自身起源的恢復。在當代理論裡有理論家判斷:視覺的本質上就是色情的;在神學裡有新教徒認定:人對影象的鍾愛是由於肉慾之念;而更早,在《聖經》之中,在亞當給動物和飛鳥命名之後,用他的肋骨造成的夏娃,因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導致誘惑和貪婪。

或許正是因為亞當和夏娃的故事,普魯斯特才遺憾於這樣一種分裂:我們在一個世界裡感受,在另一個世界裡命名。這是無可挽回的分裂,唯一的拯救方式只能是尋找感受與命名之間的(不可能的)會聚。從這裡看過去,當作家金宇澄,用《繁花》為上海作文學賦形之後,以插畫家的形象出現,在“(筆)尖與紙的接觸裡”感到一種“更陌生的親切感”,當他“夢想一本一本做出自繪插圖的書”,並以此為“幸福”,在分裂的兩個世界之間,交接的嘗試重新開始。

這是一次從否定性開始的嘗試。他一方面把文學插畫理解為文學與圖畫“合二為一的方式”,另一方面這“合二為一”的結果——“書中之圖”表達的是“作者文字所不能達之處”。也就是說,在藝術色情學的意義上,他確認了文學插畫中的連線、結合與插入,但他為插畫設定的快感,就只是來自於圖畫對文學的凝視,來自於圖畫在凝視中感到的不滿,以及文學在被凝視中感到的不足。在這裡,插畫並沒有獲得獨立的、自律的形式,而文學也進入了一個以其自身的虛弱、無力、匱乏為主題的故事。

愛神入浴圖——作於2017年酷暑也正是這樣,從主題上說,金宇澄的《愛神入浴圖》在他的文學插畫中有一種“導論”般的意義。這幅畫有著他一貫的插畫的技法,不過,它不是文學作品的插畫,而是對上海作協院內普緒赫雕塑噴泉的戲仿(而普緒赫雕塑又是對英國畫家萊頓1890年的畫作《普緒赫的洗浴》的改寫,題材的來源是古希臘的神話)。在雕塑中(在萊頓的畫中也同樣)站立在水盤上脫衣準備入浴的普緒赫(Psyche,“靈魂”),在金宇澄的畫裡已經站在了水盤下的水池,而畫題中已經入浴的“愛神”——普緒赫的丈夫愛洛斯(Eros,愛慾)並不在畫面之中。或許,裸露著身體的普緒赫走下水池不止是洗浴,更重要的是尋找她的愛洛斯/愛慾,尋找愛洛斯原本只在黑夜裡給她的擁抱和愛撫。

不妨說,在藝術色情學的意義上,這裡所隱喻的就是文學插畫自身,普緒赫與愛洛斯的關係正是插畫與文學的關係。普緒赫在從凡人上升為天神之後,與愛洛斯生下的女兒赫多涅(Hedone)意味著身體上的歡愉與享受;當這個神話從古希臘傳遞到古羅馬,赫多涅代表著床笫間的淫樂與交媾。

圖中之書

博爾赫斯在一篇小說中寫道:鏡子和男女交媾是可憎的,因為它們使人的數目倍增。如果迴避這個“可憎”的評價,把焦點放在“鏡子”和“男女交媾”的相似性上,那麼,這句話就隱藏著一個觀察文學插畫的方式。“男女交媾”界定了插畫的色情學實質,而“鏡子”將揭示插畫的形象學特徵。對於繪製文學插畫的狀態,金宇澄感嘆“彷彿在夢中”,因為他體驗到的是幽暗、單純與平穩;當文學插畫繪製完成,金宇澄也許應該宣稱“彷彿在鏡中”,因為按照博爾赫斯的說法,做夢和照鏡子都“包含著反影所精心製造的/一個虛幻而深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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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在金宇澄那裡,文學插“畫”作為書中之“圖”就是面鏡子,而距離這面鏡子最近的就是“書”。“書中之圖”因而自我顛倒為“圖中之書”:《聖經》《變》《金瓶梅詞話》《海上海列傳》《魯迅全集》……在這個序列中,除了《聖經》作為書的原型(Bible的意思就是書)保持著素樸的外觀(在畫外拼貼了屠格涅夫的詩句),其他的書都被蒙上了拼貼的手法,於是《變》向外伸出了多條鐵軌,《金瓶梅詞話》被做成蛋糕放進了下午茶,《魯迅全集》化作高空飛翔的白鳥,《海上花列傳》作為盆景長出了梅花……這樣的拼貼固然展現出了插畫家金宇澄想象的褶皺,但也許更突出的,是作家金宇澄閱讀體驗的幽深,在時間的歷史化裡(如他在《魯迅全集》的畫面下稱這是他“少年時代的書”),他的自我被陌生化了。

1980年代最值得懷唸的閱讀,米歇爾-布託爾《變》,全文第二人稱,強調列車細節,“你”不斷穿越米蘭、巴黎,“你”眼裡,只有列車帶來的記憶……(《那是個好地方》插圖:書的鐵路)

“何苦要上青天,不如溫柔同眠。”(《繁花》插圖:擺渡船)陌生化,或者說多重化。尤其是他為《繁花》所畫的插畫《擺渡船》:在同一個空間裡有兩個比例不同的維度,兒童俯視的水缸,在其內部是一個開著荷花的巨大的水面,而一本浮在水上的《繁花》正被一隻巨大的手開啟,大量的人物湧出,去乘靠著《繁花》停泊的船。在《繁花》的插畫裡有一本《繁花》,而可以進一步想象的是,插畫裡的《繁花》的插畫裡另有一本《繁花》,這另一本《繁花》的插畫裡還有一本《繁花》……由此形成一個無盡的系列。

這樣,不僅《繁花》的插畫是一面鏡子,在這面鏡子的映照中,《繁花》本身也成了鏡子,由此形成了“面對面的鏡子”。再次引用博爾赫斯的話:單面的鏡子是“敢於倍增代表我們的自身/和我們的命運之物的數目的魔物”,而“面對面的鏡子反映出無數的形象”。在面對面的兩面鏡子裡,每一面鏡子都映照著對面鏡子的形象,又映照著對面鏡子裡的這面鏡子的形象,彼此反覆映照,由此,每一面鏡子裡都形成了鏡子中的鏡子,形成了鏡子中的無限的鏡子。

“老闆裝得挺像,好像寶娣真的走掉了似的。”(《輕寒》插圖:書深處)關於鏡子中的鏡子,《繁花》的插畫《擺渡船》還只是提供一個觀念上的可能,金宇澄為《輕寒》所畫的插畫《書深處》則表明,這是他把握圖中之書的基本方式:在《書深處》,泛黃的底色上,一本泛黃的書,套著另一本比例略小的一模一樣的書,裡面再套一本比例更小的書,如此,一直延伸到書中間的最深的深處。圖中之書,圖中之書中的書……

書中之書,或,圖中之圖

(《繁花》插圖:電影院) 甚至,不僅是書。《繁花》裡蓓蒂說她“爸爸媽媽到‘大光明’看電影,剛巧並排坐,攀談起來,就結婚了”,在金宇澄所畫的插畫《電影院》裡,一對男女坐在電影院的後排看電影,而電影中是同樣坐在後排看電影的男女,他們又在他們的電影中看到同樣的男女……他們自身就是電影中的人物,他們看的是關於自身的電影,是電影中的關於自身的電影。是電影中的電影,鏡子中的鏡子,幻象中的幻象,是“反影所精心製造的”一組“虛幻而深刻的世界”,它們坐落在——

上海,一個虛幻而深刻的城市,一本虛幻而深刻的書,一面虛幻而深刻的鏡子。在金宇澄為《童話》所畫的插畫《上海屋頂》中,當“女孩和同事來到這條熟悉的小街”,眺望那些洋房的紅色屋頂,她們其實是在俯視一本開啟的書:一隻巨大的手握著書的一角。在這裡,文學、插畫與上海這座城市合三為一了:《童話》中的人覺得真實的城市空間,不過是書中的一幅插畫,而在這城市中生活的人,不過是插畫中的幾個線條與色塊。

“女孩和同事來到了這條熟悉的小街。此刻小金(‘金鈴子’、鳴蟲)敏銳聽到,零星的弟兄們仍然在不知疲倦地唱歌。”(《童話》插圖:上海屋頂)

只是,在這幅畫的左上角的那隻握著書的手,到底是誰的手?同樣的問題其實已經發生過,在《繁花》的插畫《擺渡船》裡,那隻穿過水缸邊沿開啟《繁花》的手,到底是誰的手?這隻在畫內找不到主人的巨手,在《上海水晶鞋》的插畫《公寓女人》裡,抓著一棟商場大樓,懸置在一個女人的頭腦中;在《史密斯SMITHS船鐘》的插畫《東方明珠》裡,拿著東方明珠的巨大塔尖,懸置在上海的老建築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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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暗洞洞,夜裡亮洞洞,進去像爬橋,四面可通風。”(《上海水晶鞋》插圖:公寓女人) (《史密斯SMITHS船鐘》插圖:東方明珠) 它總是一隻從畫外深入畫內的手,因此,從插畫內的角度看,它是一隻來自虛空的手,一隻對畫內人來說看不見的手。在一般的宗教畫中,毫無疑問,這是來自上帝的手。在金宇澄的文學插畫中,這也是來自上帝的手嗎?“上帝不響。”(《繁花》)在宗教畫中,上帝的手(如在米開朗琪羅的壁畫《創造亞當》裡),總是巨大,強勁,有力。金宇澄畫的這隻手,永遠只是線條,沒有色塊,雖然巨大,但蒼白,纖細。這隻手,有時指向建築,有時指向書,懸置在那裡,似乎總是同時在顯示兩個相反的含義:建造與拆除,開啟與關閉。

在開啟與關閉之間,建造與拆除之間,上海這座城市在變遷,流動,消逝,留給這座城市的人只有向過去的別離,甚至,向自我的別離,如金宇澄在《史密斯SMITHS船鐘》的結尾所說:

我曾經的熟人,臺詞,機器,畫面,回憶,全部隱退了。上海是一塊海綿,吸收乾淨,像所有回憶,並未發生過一樣。

【金宇澄文學插畫選】待我們走到黃昏的田野,聽到白楊高處的風聲,心頭會流淌屠格涅夫《待焚的詩句》:

到那地方,到那地方,到那遼闊的原野上

那裡的土地黑沉沉的像天鵝絨一樣

那裡的黑麥到處在望

靜靜地泛著柔軟的波浪

那是個好地方…… (《那是個好地方》插圖:聖經)

“下午茶”(《那是個好的地方》插圖:金瓶梅蛋糕)“我少年時代的書”(《那是個好的地方》插圖:魯迅全集)仿“十竹齋”(《那是個好的地方》插圖:海上花盆景)筆記本裡的馬廄(《馬語》插圖)“她胡思亂想,忘不了床下的夜壺。”(《輕寒》插圖:夜壺)“地裡的鳥雀成千成百掠過我們頭頂,朝北面飛,陰沉的森林還看不到積雪,泛著深紫的秋色,它們正漸漸互相接近,改變成統一的別的顏色,牛欄上曾潔白耀眼的樺樹條已經轉成灰色了,一切在黯淡消失和別離,莫非這也是我們的改變,不知不覺中,靜靜地節制地離開……”(《碗》插圖:房後女孩)

“那條手臂懸在窗簾之間,長久靜止不動……直到弄堂裡來了接屍車。沒人圍觀。” (《方島》插圖) “刀刃錚錚的聲音,從雜亂倒伏的莊稼底部傳來,玉米海潮似地湧動,田地留存鋒利的茬口,刺穿那些緊壓著的莊稼,難以數清它們究竟有多少……”(《慾望》插圖)

“家鄉的山,是不是下雪了?它的夥伴,小街的夥伴們,它們在幹什麼呢。”(《童話》插圖:屋頂與貓)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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